感觉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走进过医院了，一上到二楼的急诊室，便看到老老少少打着点滴的病号，或坐或站挤占在并不狭长的过道里。有几个貌似陪护的家属，其中一两个还是口罩掩面，心中不由闪过一丝忧惧。想到母亲对于医院环境长期持有的近乎歇斯底里的态度此刻同样也干扰到了我的神经系统，不禁莞尔。空气中并没有医院标识性的消毒药水的气味，反倒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臊气，这显然更加突显了面向整个急诊室的厕所的显著地位。或许那些口罩只不过是为了对付这恶臭分子的，病毒只是其次，我心想。   
 
　　老人躺在厕所隔壁的病房里，双目微闭，这会儿正睡着。一席人围拢到病床前，甲女上前叫醒了老妇人，乙男快步到床尾操纵起摇杆，他显然并不知道如何正确使病人直坐起来的方法，因为老人的脚率先高过了水平面。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丙男终于猜对了谜底，指导乙使床铺最终定格成众人都满意的形态，或许并不包括病人本身在内，当然鉴于病人表达意志的艰难以及我有限的辨识能力和不太理想的视角，这一点将不得而知。甲女示意，一切可以开始了。
  
　　 
　　此刻，律师占据了离病床最近的位置，“x女士，我是律师，受您和您亲属的委托，现就您的遗嘱事宜在场公证......”他尽量通俗的向刚被架起来的老女人说明这些人之所以在这儿是为了能在今后以及更遥远的将来更妥善的照顾好两个世界的她云云。整段发言中时不时的出现“死”这个字眼，听着叫人不舒服。我当时觉得至少可以换一种更为柔和的表达方式，诸如故世之类的，不过这又会有多大的差别呢？！律师讲话时有些断断续续的，然而他当然不会是因为紧张才大吐生死。

　 
　　上了年纪的那代人很多都不识字，自然更谈不上书写，因此签字并不是必须的程序，我们早就打算让老人捺印盖章了事。然而似乎甲乙丙更倾向于墨水印记的效力，他们坚持认为老人可以书写，模拟练习就此拉开序幕，演习中律师跑出病房去接新生意的电话，我只好一个人伫在较远处见证这场床板角度，纸的软硬度和人为力度间的磨合游戏－－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老妇人聚精会神的侧脸，隐约竟觉得躺在那儿的是我的奶奶，说也奇怪，自从奶奶故世之后，我看所有上了年纪的老太仿佛都是一个模样－－说游戏并不为过，因为最终被继承人似乎还是对摆弄手边的餐巾纸更感兴趣。等到律师回来，这场演练才被正式宣告失败。事实上，由甲女握住老人的手在众多法律文书上捺印仅花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只需每份加盖被继承人私章一切便可大功告成，可惜通过仔细甄别，继承人们此时却发现从老人家里翻出的根本不是老人自己的章。此况一出，还不等律师反应，一行人已经跑下楼说是立即去外头刻一私章回来，我等赶忙追回，告知盖章不急，还是回去再好好找一找，实在找不到再找符合年代特征的材料刻。 

　　 
　　最后，两路人马在病床前简单寒暄几句，律师和我便先行告辞。临出门前，见老人内急，丙匆忙跑出房间唤来护工服侍。医院大楼下居然又碰上乙丙，见之说笑着远去消失在茫茫夜色当中。

 
　　 
　　回去的路上我知道老太原来是孤老，今天那些只是第三顺序的继承人......